东西问|何利群:邺城为何堪称东亚都城建设的“祖庭”?
本文摘要:从溯源的角度看,在中古时期都城规划建设史上,邺城是东亚地区都城建设的一个里程碑,这是邺城遗址最显著的价值,也是邺城考古40年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中新社邯郸8月31日电 题:邺城为何堪称东亚都城建设的“祖庭”?

  ——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邺城考古队负责人何利群

  中新社记者 牛琳

  今年是邺城(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考古40年。作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六朝古都”,邺城开创了先规划后建设和“中轴对称、分区布局”的先河,其建筑格局前承秦汉、后启隋唐,从溯源的角度看,对中古时期以来东亚地区的都城建设影响深远,被中国古都学会认定为“中国古代都城建设之典范”。

  经过40年持续勘探和发掘,考古工作者在邺城遗址揭露出哪些城市元素?为何说邺城是东亚地区古代都城建设的样本?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邺城考古队负责人何利群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揭秘“六朝古都”昔日鼎盛和辉煌,解读邺城营建在中国古代都城建设史上的划时代意义。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作为中国极少数没有叠压在大城市地下的大遗址,邺城考古是在何背景下启动?它在都城考古中有何特殊意义?

  何利群:临漳古称“邺”,西晋建兴二年(公元314年),为避晋愍帝司马邺的名讳,又因北临漳河,故改名临漳。它曾先后作为魏晋南北朝时期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六朝都城,从公元204年到公元577年,长达370余年之久,故有“三国故地,六朝古都”称誉。

  邺城的国都地位与南京相当,两者同为“三国故地、六朝古都”。南京是三国时期吴的都城,邺城是魏的都城,南京是“南六朝”,邺城是“北六朝”,两者均未实现全国范围的大一统,但都历经多个割据王朝。

  20世纪50年代,考古学家、北京大学俞伟超先生曾到邺城遗址,第一次用现代考古学方法进行考古调查,堪称邺城考古的开端。

  邺城遗址的系统考古工作从1983年开始。这一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现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组建邺城考古队。

  为什么要做邺城考古?因为城市特别是古代都城,是研究古代社会各层面的最好实例。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考古学的发展,大家逐渐认可除长安、洛阳、北京、南京等古都外,邺城在中古时期都城发展过程中也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但到底有多重要,需要考古材料来证明。为了探索中国古都发展演变历程,出于学术研究的目的,邺城考古队成立。

  从汉长安城、洛阳城到隋唐长安城、洛阳城,都城发展过程中有很多缺环。城市怎么从规律性不强变成有中轴线?怎么从一重城圈或两重城圈变成宫城、皇城、外郭城三重城圈?什么时候开始按功能进行分区?棋盘格状的里坊结构是如何发展起来的?邺城“上承秦汉、下启隋唐”,正好填补了汉唐都城发展中的一系列缺环。邺城考古就是要把缺环弥补起来,建立和完善都城发展序列。

邺城遗址平面布局图 邺城考古队供图

  中新社记者:从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首筑邺城,到北周大象二年(公元580年)一朝焚毁,一代名都邺城经历了怎样的繁华和落寞?

  何利群:据史料记载,公元前658年,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首筑邺城,并作为他称霸中原的战略之地营建,邺城逐渐兴起。战国时期,一代廉吏西门豹、史起先后为邺令,革除陋习,兴修水利,大力发展农业生产,使邺城很快成为繁荣富庶、易守难攻、交通便利的战略要地。

  公元204年,官渡之战后曹操占据邺城,开始按照王都规制大规模营建,并作为其统一北方、兼并群雄的根据地。曹操为增加城市功能,先后修建了举世闻名的“铜雀、金虎(后改称金凤)、冰井”三台,建置了大型官营手工业作坊,开设了专门用于商贸流通的商业市场,邺城迅速成为全国文化、经济中心之一,开启了它作为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六朝都城的序幕。

铜雀台出土螭首 邺城考古队供图

  进入东魏北齐后,邺城发展登上历史高峰。公元534年,东魏从洛阳迁都邺城,营建了规模更加宏大的邺南城。自此,邺城包括北城与南城两个部分。北齐时期,大幅重修邺北城、邺南城,力度更超过后赵和曹魏时期。此时的邺城,经过几代人的精心设计和经营,在城市规模和功能上日趋强大完善,成为中国乃至全世界都具有一定地位的国际性大都市。

  但邺城很快衰败了。公元577年,北周灭北齐,改邺为相州治所,邺城从国都降到州。公元580年,相州总管尉迟迥从邺起兵反对外戚杨坚擅政,旋即失败。邺城为都多年,民风彪悍,城池坚固,杨坚担心故都邺城再起叛乱,下令把所有邺城百姓连同相州、魏郡、邺县三级治所一律南迁至四十五里外的安阳,并下令彻底摧毁邺城。

  至此,宫殿拆除,城墙推毁,漳河泛滥,一代名都成为废墟,逐渐消失于历史长河中。可以说,公元580年后,邺城基本沦落成郊野。

邺城周边遗迹 邺城考古队供图

  中新社记者:为何说曹魏建造的邺北城是中国城市发展史上第一座先规划后建设的都城?具有何种划时代意义?

  何利群:40年考古发掘充分显示,邺城在都城规划建设方面有诸多创新。如,邺城城市规划下启隋唐,但曹魏邺北城实际上并未直接沿袭秦汉旧制,而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开创了先规划后建设的新格局。

  曹魏邺北城改变了以往历代都城缺乏统一规划、宫殿衙署分散、道路曲折、交通不便等弊端,在都城建设中实行统一设计,城内建筑严格按照南北干道中轴对称的原则布局,一条东西向大道将城分为南北两区,南区主要是平民居住区,单一宫城规划于北区中央,东为官署及王公贵族所居戚里。

  曹魏建造的邺北城是中古时期中国第一个明确实行单一宫城制度的都城,其中轴对称城市格局、明确的功能分区布局,具有划时代意义。作为先规划后建设的都城,它开创了城市规划建设的新模式,被中国后世历代都城所继承,邺城也由此成为中国古代都城规划的肇始地。

金凤台全景 邺城考古队供图

  中新社记者:规模更加宏大的东魏北齐邺南城的营建,如何上承曹魏邺北城并与之一脉相承、融为一体?其龟形城建制较邺北城又有何独特之处?

  何利群:公元534年,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东魏权臣高欢挟持孝静帝元善见从洛阳迁都邺城。彼时,已历时300多年的邺北城破烂不堪,且据记载“户四十万”由洛阳迁至邺城,为解决安置问题,于是依着邺北城的南城墙建起了邺南城内城,其外围还有更大规模的外郭城区。

  邺南城内城与邺北城毗连而建,北城的南墙即为南城的北墙。据文献记载,邺南城“上则宪章前代,下则模写洛京”,其制度“盖取洛阳与北邺”,在中国古代都城建设史上具有承上启下的重要意义。

  历年考古勘探显示,邺南城城垣东、西、南三面走向为舒缓的曲线,东南、西南两个拐角呈圆弧状,证实了邺南城是文献记载中的龟形城。这是中国迄今为止考古发现的最早的龟形城。从军事角度考量,这种龟形城的军事防御能力更强。

  同时,邺南城城墙上等距分布着“马面”。作为防御设施,“马面”平时用于瞭望,战时则可加大攻击角度。此外,城墙外围还有护城河遗迹。独具特色的城墙与马面、护城河组成完备的防御系统,这成为邺南城的一个突出特点。

邺城平面布局与中轴线示意图 邺城考古队供图 邺南城宫城区平面图 邺城考古队供图

  中新社记者:近年考古复探以及在邺城遗址宫城区内的大规模发掘,如何佐证邺城开创中国古代都城建设“中轴对称、分区布局”先河?发掘出的遗迹遗物如何印证古都邺城曾经的鼎盛和辉煌?

  何利群:宫城是历代都城规划建设最关键的节点,邺城最壮观最辉煌的部分也在宫城区。2015年起,邺城考古队开始对邺南城的宫城区进行大规模发掘。

  近年考古复探以及在宫城区内的大规模发掘,更进一步确认了邺南城具有明确的南北轴线,以朱明门、朱明门大道、宫城三门、太极殿、昭阳殿等主要宫殿为中轴线,全城的城门、道路、主要建筑等呈严格中轴对称布局,纵横街道垂直交错呈棋盘格状分布。

邺南城宫城区206号大殿 邺城考古队供图

  宫城区出土的大量础石及各类石质建筑构件,尤其是位于206号大殿台基周边的莲花覆盆檐础、忍冬纹垂带石,以及青、白石质的摩尼宝珠纹、莲花纹铺地石等饰纹石构件,与文献记载中北齐邺都宫廷内豪奢华丽的建筑装饰契合。

邺南城宫城区206号大殿出土莲花覆盆檐础 邺城考古队供图 邺南城宫城区206号大殿出土摩尼宝珠纹白石构件 邺城考古队供图

  中新社记者:邺城营建对中国的西安、北京城以及日本、韩国的古代都城建设有何影响?为何说邺城是东亚地区古代都城建设的里程碑?

  何利群:曹魏邺北城之后的都城营建,都继承了邺城单一宫城制度、中轴对称制度、按功能进行分区这三大特点,它们一脉相承,最后凝结成隋唐长安城。

  隋唐长安城堪称中古时期中国都城建设集大成者,最典型的特点是宫城、皇城、外郭城三重城圈,宫城是皇帝居住,皇城主要是官署衙门,外郭城是居民里坊、手工业作坊区和市场等,整体呈棋盘格子状结构。

  隋唐长安城的布局影响了整个东亚地区的古代都城建设。从北宋的东京城到元大都、明清北京城,都是在隋唐长安城基础上不断发展演变。甚至日本、韩国的都城建设也受到强烈影响,日本的藤原京、平城京(奈良)、平安京(京都),韩国的新罗王京等,都是模仿或参考中国隋唐长安城建设的。

  隋唐长安城规划布局的渊源肇始于邺城。因此,从溯源的角度看,在中古时期都城规划建设史上,邺城(包括曹魏邺北城和东魏北齐邺南城)是东亚地区都城建设的一个里程碑,这是邺城遗址最显著的价值,也是邺城考古40年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完)

  受访者简介:

  何利群,德国海德堡大学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石窟寺考古研究室副主任(主持工作)、副研究员,兼任邺城考古队负责人,中国考古学会宗教考古专业委员会秘书长。长期负责邺城遗址考古发掘工作,先后参与和主持邺南城赵彭城东魏北齐佛教寺院、南水北调北朝墓群、南营十六国窑址、曹村北朝窑址、北吴庄佛教造像埋藏坑、核桃园北齐大庄严寺、邺南城宫城区遗址等发掘工作。

   曾任美国代顿自然历史博物馆、德国海德堡大学、海德堡学术院访问学者,日本东北学院大学、香港珠海学院客座教授。研究方向为汉唐都城考古、宗教考古及东亚艺术史,主要成果有《北朝至隋唐时期佛教寺院的考古学研究》《从北吴庄佛像埋藏坑论邺城造像的发展阶段与“邺城模式”》《邺城遗址出土北魏谭副造像图像考释》《东亚地区早期佛教寺院布局及演变》《邺城北吴庄出土佛教造像》等。


【编辑:付子豪】